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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 · 10月3日 06:27 · 840 次点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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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道士下山》
作者:紫青檀

十六岁那年,叶问药背着药篓,带着一枚旧铜钱,走下清虚山。师父给他立了一个规矩——逢三、六、九,义诊,不收钱。

十年后回来。山下有病在身上的,有病在心里的。他用银针解穴,用甘草解毒,用一句话解心。

落霞镇上,他替一个炮制失误的穷酒匠挡了七家要他偿命的刀;青石镇的雨夜,他从桥头背起一个被丈夫绑伤出逃的女子;白水镇瘟后无医,他一个人撑起整条街的义诊。。。

他治得了的,一味不收。治不了的,他如实说,再替病人另寻出路。师父说:病在身上好治,病在心里难医。

十年路。他走过九座镇子,见过九种人心,最后站在师父面前。

师父问他:还下山吗?

他说:下。

10月3日 06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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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5日 22:49
    91

    @野夏 小朋友,谢谢你有仔细的阅读和具体的反馈,很宝贵,请继续关注。

  2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6日 22:42
    92

    道士下山
    卷二 雨中无伞

    第九章

    周万全喝了一剂药。当夜喘止了。

    第二天,周德厚到了药铺。带了一篮子鸡蛋、一只鸡、两坛酒。叶问药只收了鸡蛋。

    "鸡和酒退回去。"

    "为什么?"

    "义诊不收钱。鸡蛋是心意。鸡和酒太重了。"

    周德厚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鸡和酒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不高兴。是不安。不收钱的人,让他不安。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不收钱的人相处。

    "道长。你……你在镇上待多久?"

    "三五天。"

    "三五天走了以后呢?"

    "走。"

    "走哪?"

    "下一个镇。"周德厚站在门口。站了很久。他把鸡和酒放在地上,坐在门槛上。

    "道长。我跟你说句实话。"

    "说。"

    "你不收钱,我不踏实。不是因为我想给。是因为——你走了以后,我爹再犯,我找谁去?"

    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你已经知道方子了。黄芪、白术。日常煎水。喘发的时候,小青龙汤——方子我写在这。"

   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纸是药铺的旧账纸,翻过来写的。字很工整。方子、用量、煎法、禁忌,写得清清楚楚。

    周德厚接过纸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
    "这些药……你都认得?"

    "认得。药铺里有。何老六的药柜里还有一些。"

    "万一没有了呢?"

    "邻镇有。三十里。"

    "三十里……"周德厚的声音低下去。"道长。三十里太远了。冬天我爹喘得厉害的时候,走不了三十里。"

    叶问药沉默了。他知道周德厚说的是实话。冬天。大雪。三十里路。一个老人喘得上不来气。走不了。

    "老人家。"

    叶问药转头看了何老六一眼。何老六蹲在井沿上,旱烟杆没有点。

    "药柜里的药,还剩多少?"

    "不多了。"

    "能不能补?"

    "补不了。没人送。"

    叶问药想了想。"何老六。你帮周家煎药。周家出柴火和米。你出工。药我来配。每次配十副。十副够喝十天。十天后,我配下一批。我在镇上待多久,就配多久。"

    何老六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我出工,有没有好处?"

    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周家出柴火和米。"

    "柴火和米……"何老六算了一阵。

    "行。"

    周德厚也说:"行。"

    两个人在药铺门口达成了一件事。不是大事。但叶问药心里清楚——这件小事,在他走以后还能不能继续,他不知道。

    师父说过:你能做的事,做。做不了的事,交给别人。别人做不做得了,你管不了。但你交代了,就比没交代好一点。

    一点就够了。一点一点的,积起来就是一座山。

    但叶问药也知道——积起来的山,塌起来也很快。一夜之间就塌了。他见过太多。

    第十章

    第四天夜里,叶问药在药铺后院碾药。月光照在药碾子上,碾杵转得沙沙响。

    陆青禾坐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攥着什么。攥得紧紧的。

    叶问药没有抬头。

    "还没睡?"

    "睡不着。"

    "胸口还闷?"

    "嗯。"

    "闷是因为心。药治不了心。"

    陆青禾没有说话。过了一阵,她说了一句。

    "道长。我跟你说一件事。"

    "说。"

    "我嫁人之前,就知道陈家有钱。"

    叶问药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"嫁过去不是因为人。是因为钱。"

    她看着月亮。月亮很白。白得像骨头。

    "我爹看病不收钱。家里穷。我从小穿补丁衣裳。隔壁家的女儿穿绸子。我不想穿补丁了。陈家来提亲的时候,我爹不同意。我自己同意了。"

    叶问药没有说话。

    "我嫁过去。头一年还好。第二年他开始赌。输了就喝。喝了就打。第三次——"

    她抬起手腕。"他把我绑在柱子上。绑了两天。"

    "你跑了。"

    "我挣断了绳子。跑到桥头。跑不动了。"

    叶问药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。

    "你打算去哪?"

    "不知道。"

    "你丈夫会找来?"

    "会。他找东西很厉害。赌钱的人追债厉害。追人和追债一样。"

    叶问药沉默了一阵。

    "你怕不怕他找来?"

    "怕。"

    "怕他打你?"

    "怕。也怕别的。"

    "怕什么?"

    陆青禾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布条缠着,底下是紫黑的伤。

    "怕我自己想回去。"

    叶问药的手停了。

    "你怕自己想回去?"

    "嗯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"他不打我的时候,其实对我还好。家里有钱。吃得好。穿得好。不用补丁了。我有时候想——绑几次,忍一忍,就过去了。"

    叶问药看了她很久。

    他没有说"你不该回去"。没有说"他打你你怎么还想回去"。没有说任何道理。

    他只说了一句话。

    "你知道为什么你胸口的闷散不了吗?"

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"因为你一半想走,一半想留。药治不了分成两半的人。"

    陆青禾的眼圈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咬着嘴唇,咬到发白。

    "道长。你说我怎么办?"

    叶问药站起来。走到药柜前,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。抽屉里有一排银针。青色布卷,洗得发白。他把银针取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
    "这是你爹的针。"

    陆青禾看着银针。她的手碰了一下——又缩了回去。

    "拿着。"

    "我……"

    "你爹是义诊的大夫。逢三六九。不收钱。你知道规矩。"

    "我只学了一点——"

    "一点也是一点。治一个是一个。"

    陆青禾的手碰上了银针。这次没有缩。

    但她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

    叶问药看了她一眼。

    "你抖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为什么抖?"

    "因为我在想他。每想一次,手就抖一次。"

    叶问药把她的手按住。

    "你不配药的时候想他。配药的时候不想。配药的时候,手是手。手不想人。手只想药。"

    她看着他。眼睛里有泪。但没有掉下来。

    叶问药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旧铜钱。很旧。旧到看不清字。但上面有一道刻痕——人用刀刻的。歪歪扭扭的两个字。

    他把铜钱放在银针旁边。

    "这个也给你。"

    "什么字?"

    "问药。"

    "这是你的名字。"

    "是。也是规矩。拿着铜钱,记着规矩。逢三六九,义诊,不收钱。你做不做得到,我不知道。但你拿着它——"

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"——至少在你想回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攥着东西的人,比空着手的人,多站一会儿。"

    陆青禾把铜钱拿起来。攥在手心里。

    她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——攥着铜钱的手——不抖了。

    (待续)

  3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7日 15:23
    93

    卷二还有两章,欢迎留言。

  4. CiccioCiccio
    10月17日 23:43
    94

    今天抽空上来看看。

    继续。

  5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7日 23:51
    95

    道士下山

    卷二 雨中无伞
    第十一章

    第六天,叶问药要走。

    走之前,他做了最后一件事——给陆青禾配了十副柴胡疏肝汤。十副够喝十天。

    "但散了胸闷,散不了心病。心病要自己散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你知道。但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。"

    她没有说话。叶问药也没有等她说话。

    他背着药箱,走到镇口。何老六蹲在井沿上。旱烟杆没有点。

    "道长。你就这么走了?"

    "嗯。"

    "那姑娘呢?"

    "她留。"

    "留在这里?"

    "她爹的药铺。她爹的针。她爹的规矩。她留下。"

    何老六吸了一口没点的烟。

    "她男人找来怎么办?"

    "你烧一碗热水。"

    "什么?"

    "他来的时候,你烧一碗热水。端给他。他喝不喝是他的事。但一碗热水在碗上,碗在手上,手在人心上。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给他端碗热水,他总不好一巴掌打掉。一碗水,拖一拖。拖一拖,她就有了喘气的工夫。"

    何老六看了他半天。

    "道长。你才十六。想这么远?"

    叶问药回头看了一眼药铺。药铺门口,陆青禾坐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手不抖了。

    "不是我看得远。是我师父看得远。他告诉我,一个人治不了所有人的病。但走的时候,留一碗热水,留一枚铜钱,留一个人。这些人接着往下做。做的不是我做的事。是他们自己的事。"

    何老六吐了一口烟。

    "你师父是个好人。"

    "不是好人。是个老人。老人活久了,就知道什么留得住,什么留不住。"

    叶问药背上药箱,走上石桥。

    走到桥中间。昨天滑倒的地方。他蹲下来看了看。石面上有一道浅痕。血已经干了。痕还在。

    他站起来。往前走。

    桥那头是一条岔路。左边往县城。右边往山。

    他往右走了两步。然后站住了。

    他没有回头。但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。但在寂静的镇口,听得清楚。

    "何老六。"

    "嗯?"

    "药柜第三个抽屉里的金银花,我用了四两。还剩一两。"

    何老六愣了一下。

    "我知道。我看着你拿的。"

    "好。"

    叶问药走了。

    何老六蹲在井沿上。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走到桥那头,上了岔路,往右拐,消失在山坳里。

    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旱烟杆。烟杆的暗格里——空的。那一撮烟叶,他抽完了。

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药铺门口。陆青禾还坐在门槛上。银针在旁边。铜钱在手里。

    何老六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
    "姑娘。"

    "嗯。"

    "药柜里的药,我拿过一些。卖了。换了六斗米。"

    陆青禾看着他。

    "我知道。何叔。"

    "你知道?"

    "我爹死之前就知道了。他没说。"

    何老六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。捡的时候手在抖。

    "你爹……知道?"

    "知道。他跟我说——何叔不容易。冬天没有吃的。拿些药去换米,不怪他。但有一味药不能拿——金银花。瘟的时候,金银花是救命的。其他药可以缺,金银花不能缺。"

    何老六蹲在地上。他的嘴唇在动。但没有声音出来。叶问药说过——药柜第三个抽屉里的金银花,何老六没拿。不是忘了。是因为他知道那味药不能拿。

    一个偷药换米的人,心里也有一条线。线这边的可以拿。线那边的不能。

    师父说得对。人不是好坏。人是——哪一天饿到什么程度,哪一条线还守得住。

    何老六把旱烟杆攥在手里。攥得很紧。

    "姑娘。你留下来。药铺……我帮你看着。"

    陆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何叔。药铺是我的。我看着。你帮我烧水。"

    "行。"

    "逢三六九。义诊。不收钱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你帮我烧水。我来看病。"

    "行。"

  6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7日 23:52
    96

    道士下山

    卷二 雨中无伞

    第十二章 (卷二完结篇)

    三个月后。秋天。黄昏。

    一个男人骑马到了青石镇。

    男人姓陈。穿绸衫。脸上有一道疤——喝酒摔的。绸衫袖口磨了边——不是他的绸衫。是他老婆的嫁妆改的。

    他把马拴在镇口牌坊下,往街里走。

    街是青石铺的。石缝里的草黄了。

    他走到街尾。看见一间药铺。药铺的招牌是新的。字是新刻的。"仁济堂"。刻得不好看。歪歪扭扭的。像小孩子第一次握笔。

    门开着。

    门里坐着一个女人。二十出头。蓝布衫子。袖口卷到肘弯。手腕上缠着布。

   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排银针。银针旁边是一碗热水。热水冒着气。

    男人站在门口。

    "陆青禾。"

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"你跟我回去。"

    "不回。"

    "你是我媳妇。"

    "你绑了我三天。手腕上的伤还没好。不回。"

   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何老六从旁边的屋里走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
    "这位客官。走远路辛苦了。喝碗水。"

    男人看了何老六一眼。

    "你是谁?"

    "邻居。何老六。"

    "少管闲事。"

    "不管闲事。"

    何老六把碗放在桌上。

    "一碗水。喝不喝随你。"

    男人看着那碗水。看了半天。他没有喝。他一脚踢翻了那碗水。碗碎了。水洒在地上。水是热的。洒在青石板上,冒了一阵白气。白气散了以后,地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何老六蹲下来。蹲在地上,看着碎碗和水迹。

    他没有说话。男人看着陆青禾。

    "你跟我回去。"

    "不回。"

    "你以为你留在这里,就能活?"

    "能活。"

    "靠什么活?"

    "看病。"

    "你会看病?"

    "爹教过。"

    男人笑了。笑得很冷。

    "你爹看病看了三十年,最后瘟死了。你跟他学?你也瘟死?"

    陆青禾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——放在桌上的手——攥紧了。铜钱在手心里。铜钱的边缘硌进了掌心。

    男人看了她一眼。又看了银针一眼。又看了何老六一眼。

    他转身。走了。

    走到镇口,他上了马。上了马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"陆青禾。你迟早回来。"

    马蹄声远了。

    何老六蹲在地上。把碎碗的瓷片捡起来。一片一片捡。捡的时候,手在抖。

    陆青禾走到他面前。蹲下来。帮他也捡了一片。

    "何叔。碗碎了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水洒了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下次再烧一碗。"

    何老六抬头看她。她的手——攥着铜钱的手——还在抖。但她的眼睛不抖。

    "何叔。逢三六九。义诊。不收钱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下次他来,再烧一碗。"

    "……他还踢怎么办?"

    "踢了再烧。"

    何老六看了她很久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灶台前。点了一把火。烧了一碗水。

    水开了。倒进碗里。碗是旧的——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有一个豁口。但水是热的。

    他把碗放在桌上。放在那排银针旁边。

    "下次他来,我就端这碗。"

    -------

    尾声

    叶问药不知道后面的事。

    他在另一个镇子义诊的时候,有人捎了一句话给他。不是何老六捎的——是过路的人捎的。话很短。

    "青石镇。药铺还在。人还在。铜钱没丢。"

    叶问药听完,把药箱往上紧了紧。他没有问"她男人来过没有"。没有问"碗碎了几只"。没有问"她走了没有"。

    他只问了一句。

    "她手还抖吗?"

    捎话的人愣了一下。

    "这个……没问。"

    叶问药点了点头。

    "知道了。"

    他继续走。十年。九省,三十六镇。路上盘缠断过,饿过,被当作江湖骗子打过,被当作"野道士"赶过。师父给的二两银子,到第三年就用完了——后面七年,全靠药换粮、针换钱、义诊换宿。

    师父说的那句话,慢慢都成了真的:

    "不够的时候,你就知道什么叫义诊。"

    他也知道了什么叫"人"。

    人不是好坏。人是哪一天饿到什么程度,哪一条线还守得住。 人不是善恶。人心是一半想走、一半想留,分不清哪半才是真的。 人不是非黑即白。是——身上带泥,心里装佛,一边偷药换米,一边不拿金银花。

    他治得了的,治。治不了的,不逞强。治心的话,从不多说。——说多了是教训。说一句,留一寸。留的那一寸,是病人自己站起来的余地。

    叶问药背着药箱,走在路上。

    路很长。天很高。他很小。

    但他走着。

    第一年。

    走完了。

    (卷二. 完结)
    (待续:卷三水银)

  7. 矮松矮松
    昨天 04:12
    97

    何老六强买了金银花,望待价而沽。他停了一段药铺的金银花。药铺掌柜停了他的生计。何老六的家人饿死了。药铺掌柜遭了瘟,他没脸用金银花。
    何老六后半生都在药铺烧水,煮药。他早起扫街。从不扫门口,不扫堂内。笤束是主家的,不该他扫。他想说他有分寸,大夫没分寸。但他说不出口。
    何老六给药铺做了一辈子下人。死时最后一句话是金银花。
    镇上认他这个掌柜。他有分寸。
    济仁堂不用金银花。济仁堂永远有金银花,抓药可以。但大夫不开。那是家人的命,做人要有分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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