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莓 10月16日 22:42
道士下山
卷二 雨中无伞
第九章
周万全喝了一剂药。当夜喘止了。
第二天,周德厚到了药铺。带了一篮子鸡蛋、一只鸡、两坛酒。叶问药只收了鸡蛋。
"鸡和酒退回去。"
"为什么?"
"义诊不收钱。鸡蛋是心意。鸡和酒太重了。"
周德厚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鸡和酒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不高兴。是不安。不收钱的人,让他不安。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不收钱的人相处。
"道长。你……你在镇上待多久?"
"三五天。"
"三五天走了以后呢?"
"走。"
"走哪?"
"下一个镇。"周德厚站在门口。站了很久。他把鸡和酒放在地上,坐在门槛上。
"道长。我跟你说句实话。"
"说。"
"你不收钱,我不踏实。不是因为我想给。是因为——你走了以后,我爹再犯,我找谁去?"
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"你已经知道方子了。黄芪、白术。日常煎水。喘发的时候,小青龙汤——方子我写在这。"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纸是药铺的旧账纸,翻过来写的。字很工整。方子、用量、煎法、禁忌,写得清清楚楚。
周德厚接过纸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"这些药……你都认得?"
"认得。药铺里有。何老六的药柜里还有一些。"
"万一没有了呢?"
"邻镇有。三十里。"
"三十里……"周德厚的声音低下去。"道长。三十里太远了。冬天我爹喘得厉害的时候,走不了三十里。"
叶问药沉默了。他知道周德厚说的是实话。冬天。大雪。三十里路。一个老人喘得上不来气。走不了。
"老人家。"
叶问药转头看了何老六一眼。何老六蹲在井沿上,旱烟杆没有点。
"药柜里的药,还剩多少?"
"不多了。"
"能不能补?"
"补不了。没人送。"
叶问药想了想。"何老六。你帮周家煎药。周家出柴火和米。你出工。药我来配。每次配十副。十副够喝十天。十天后,我配下一批。我在镇上待多久,就配多久。"
何老六看了他一眼。
"我出工,有没有好处?"
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"周家出柴火和米。"
"柴火和米……"何老六算了一阵。
"行。"
周德厚也说:"行。"
两个人在药铺门口达成了一件事。不是大事。但叶问药心里清楚——这件小事,在他走以后还能不能继续,他不知道。
师父说过:你能做的事,做。做不了的事,交给别人。别人做不做得了,你管不了。但你交代了,就比没交代好一点。
一点就够了。一点一点的,积起来就是一座山。
但叶问药也知道——积起来的山,塌起来也很快。一夜之间就塌了。他见过太多。
第十章
第四天夜里,叶问药在药铺后院碾药。月光照在药碾子上,碾杵转得沙沙响。
陆青禾坐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攥着什么。攥得紧紧的。
叶问药没有抬头。
"还没睡?"
"睡不着。"
"胸口还闷?"
"嗯。"
"闷是因为心。药治不了心。"
陆青禾没有说话。过了一阵,她说了一句。
"道长。我跟你说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我嫁人之前,就知道陈家有钱。"
叶问药的手停了一下。
"嫁过去不是因为人。是因为钱。"
她看着月亮。月亮很白。白得像骨头。
"我爹看病不收钱。家里穷。我从小穿补丁衣裳。隔壁家的女儿穿绸子。我不想穿补丁了。陈家来提亲的时候,我爹不同意。我自己同意了。"
叶问药没有说话。
"我嫁过去。头一年还好。第二年他开始赌。输了就喝。喝了就打。第三次——"
她抬起手腕。"他把我绑在柱子上。绑了两天。"
"你跑了。"
"我挣断了绳子。跑到桥头。跑不动了。"
叶问药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。
"你打算去哪?"
"不知道。"
"你丈夫会找来?"
"会。他找东西很厉害。赌钱的人追债厉害。追人和追债一样。"
叶问药沉默了一阵。
"你怕不怕他找来?"
"怕。"
"怕他打你?"
"怕。也怕别的。"
"怕什么?"
陆青禾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布条缠着,底下是紫黑的伤。
"怕我自己想回去。"
叶问药的手停了。
"你怕自己想回去?"
"嗯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"他不打我的时候,其实对我还好。家里有钱。吃得好。穿得好。不用补丁了。我有时候想——绑几次,忍一忍,就过去了。"
叶问药看了她很久。
他没有说"你不该回去"。没有说"他打你你怎么还想回去"。没有说任何道理。
他只说了一句话。
"你知道为什么你胸口的闷散不了吗?"
她看着他。
"因为你一半想走,一半想留。药治不了分成两半的人。"
陆青禾的眼圈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咬着嘴唇,咬到发白。
"道长。你说我怎么办?"
叶问药站起来。走到药柜前,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。抽屉里有一排银针。青色布卷,洗得发白。他把银针取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"这是你爹的针。"
陆青禾看着银针。她的手碰了一下——又缩了回去。
"拿着。"
"我……"
"你爹是义诊的大夫。逢三六九。不收钱。你知道规矩。"
"我只学了一点——"
"一点也是一点。治一个是一个。"
陆青禾的手碰上了银针。这次没有缩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
叶问药看了她一眼。
"你抖。"
"我知道。"
"为什么抖?"
"因为我在想他。每想一次,手就抖一次。"
叶问药把她的手按住。
"你不配药的时候想他。配药的时候不想。配药的时候,手是手。手不想人。手只想药。"
她看着他。眼睛里有泪。但没有掉下来。
叶问药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旧铜钱。很旧。旧到看不清字。但上面有一道刻痕——人用刀刻的。歪歪扭扭的两个字。
他把铜钱放在银针旁边。
"这个也给你。"
"什么字?"
"问药。"
"这是你的名字。"
"是。也是规矩。拿着铜钱,记着规矩。逢三六九,义诊,不收钱。你做不做得到,我不知道。但你拿着它——"
他看着她。
"——至少在你想回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攥着东西的人,比空着手的人,多站一会儿。"
陆青禾把铜钱拿起来。攥在手心里。
她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——攥着铜钱的手——不抖了。
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