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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道士下山》
作者:紫青檀
十六岁那年,叶问药背着药篓,带着一枚旧铜钱,走下清虚山。师父给他立了一个规矩——逢三、六、九,义诊,不收钱。
十年后回来。山下有病在身上的,有病在心里的。他用银针解穴,用甘草解毒,用一句话解心。
落霞镇上,他替一个炮制失误的穷酒匠挡了七家要他偿命的刀;青石镇的雨夜,他从桥头背起一个被丈夫绑伤出逃的女子;白水镇瘟后无医,他一个人撑起整条街的义诊。。。
他治得了的,一味不收。治不了的,他如实说,再替病人另寻出路。师父说:病在身上好治,病在心里难医。
十年路。他走过九座镇子,见过九种人心,最后站在师父面前。
师父问他:还下山吗?
他说: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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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
10月5日 01:48OP订正版
道士下山 2
不是吓白的。是心虚的白。
那种白,叶问药见过。山上来的樵夫摔断了腿,第一次掀开布看自己的骨头时,也是这种白。
——不是疼。是怕。怕自己知道的事,被人知道了。
"道长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"叶问药没有回答。他蹲在停尸的屋子里,掀开第二块白布。第三块。第四块。
每一块下面,都是一张带着笑的脸。
草乌中毒。乌头碱。先麻后笑,笑完就死。死的人不痛苦——乌头碱麻痹了神经,最后一刻人是快的。笑是真的。会死。
"没死透。"叶问药蹲下来翻眼皮。"人死的时候眼皮合不上,这七个人眼皮都合上了——是昏过去了。甘草大剂量灌,能解乌头碱的麻痹。灌得及时,能醒。"
叶问药站起来。
"三天前,镇上谁家办过丧事?"
孙掌柜的嘴唇在抖。
"……东头李家。李老太爷出殡。"
"办了几桌?"
"十二桌。"
"酒是谁泡的?"
孙掌柜不说话了。他的手在围裙上搓。搓得很用力。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手指上搓掉。
搓不掉的。
---------
叶问药去找了那泡酒的人。
那人姓周,叫周半壶。镇上人都叫他周半壶,因为他喝酒只喝半壶,剩半壶留到第二天。他说酒是活的,放一夜才出味。
他在自家院子里泡酒。院子里有一口缸,缸里泡着药酒。草乌、川乌、附子,都是他自己上山挖的。
叶问药蹲在缸边,闻了闻。
"这草乌,你炮制了多久?"
周半壶蹲在墙角,抱着头。
"炮……炮了两天。"
"两天不够。"
叶问药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山顶上没有风的湖面。
"草乌要炮制七天以上,蒸透、晒干、再蒸、再晒。你炮了两天,乌头碱还在里头。泡进酒里,酒就是毒。十二桌人喝了你的酒,死了七个。"
周半壶的手从头上松开了。松开的时候,整个人也松了。他瘫在地上,像一袋被人抽走了骨头的肉。
"我不是故意的。"
叶问药看着他。
"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"
"那他们为什么死了?"
"因为你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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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半壶穷。
穷到什么地步?他泡酒用的缸,是裂过的,用糯米糊补了两回。他买不起好药材,上山自己挖。挖草乌的时候,他不知道要炮七天。他爹教过他,但他爹死得早,只来得及教到"泡两天就能用"。
他爹也是穷死的。
叶问药蹲在他面前。院子很小,墙很矮,矮得能看见隔壁院子的鸡。鸡在啄地上的泥。泥里没有虫。
"周半壶。"
"……嗯。"
"你泡这壶酒,收了李家多少钱?"
"二两银子。"
二两银子。十二桌酒。七条人命。
每条命,不到三钱银。
叶问药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玄真子坐在廊下剥松子,头也不抬,说:
"世上的病,一半在身,一半在穷。治得了身的病,治不了穷的病。"
他以前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-------
镇上要杀周半壶。
死了七个人。七家有妻有子。他们拿着锄头和扁担,堵在孙掌柜的药铺门口,要周半壶偿命。
孙掌柜关了门。门板从里面顶住了。他在门里头喊:"叶道长!叶道长你帮我挡一挡!"
叶问药站在台阶上。
对面是七家人。男人的脸是黑的——不是晒黑的,是气黑的。女人的脸是白的——不是吓白的,是哭白的。孩子不懂事,拽着大人的衣角,眼睛转来转去。
最前面那个人,姓李——不是李老太爷家的李,是另一户李。他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。刀很旧,刃上还有锈。但他攥得很紧。紧到指节发白。
"道士,你让开。今天周半壶必须死。"
叶问药没有让。
"他该死。"叶问药说。
"那你还挡着?"
"但他不是故意杀的。"
"不是故意的,七个人就白死了?"
叶问药看了一眼那七家人。
"没有白死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用甘草救回了五个。"
------
人群静了一瞬。
"那还有两个呢?"
姓李的把刀往前送了送。
"两个没救回来。"
"没救回来就要偿命。"
叶问药看着他。
"你叫什么?"
"李铁柱。"
"李铁柱。你死的那个人,是你什么人?"
李铁柱的手抖了一下。
"……我爹。"
"你爹今年多大?"
"六十二。"
"六十二。你爹身体好不好?"
"好。什么病都没有。喝完酒,笑了一下就倒下了。"
叶问药点了点头。
"你爹身体好。草乌酒不是他想喝的——是李家办丧事,他去做客,主人敬的酒,他不喝不行。他是被人逼着喝的毒酒。这个逼他喝酒的人,该不该偿命?"
李铁柱愣住了。
"该……"
"那你去杀李家的人。是他们请的酒,是他们请的周半壶泡的酒。周半壶穷,炮制不起七天的工。李家给二两银子,就想要十二桌好酒。你杀周半壶,是杀错人。"
李铁柱的刀垂了下去。
"那……那杀谁?"
叶问药说:"谁都不杀。"
------
"凭什么不杀?"
"杀了周半壶,你爹活不过来。杀了李家,你爹也活不过来。人已经死了。杀再多的人,死的还是死的。"
"那你说怎么办!"
叶问药蹲下来。
(未完待续)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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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5日 03:13OP道士下山: 草乌后传 4
四、毒
苏青衣在镇口遇见了叶问药。
叶问药背着药篓,带着周半壶,正要上山。苏青衣牵着白马,站在牌坊下。两个人面对面。
叶问药看了她一眼。
她也看了他一眼。
"你是道士?"
"是。"
"你背的是药篓?"
"是。"
"你治病?"
"逢三六九,义诊。不收钱。"
苏青衣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个纸包。纸包不大,里面是一把干草叶。
"你看看这个。"
叶问药接过来,闻了闻,捏了捏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这是断肠草。"
"是。"
"谁给你的?"
"赵掌柜。他配药的时候,掺了这个。"
叶问药的手停了。
"掺在什么药里?"
"治咳喘的药。落霞镇有十三个老人,吃了赵掌柜配的咳喘药,越吃越差。我去翻了他们的药渣。每一副药渣里,都有断肠草的碎叶。"
叶问药把纸包收好。他看着苏青衣。
"赵掌柜在哪?"
"县城。东街,赵记药材铺。"
"他为什么要掺断肠草?"
苏青衣冷冷地笑了一声。
"因为断肠草吃不死人——只会让人慢慢虚。虚了就离不开药。离不开药,就得一直买他的药。"
叶问药沉默了一阵。
周半壶站在他后面,脸色发白。他虽不懂药理,但断肠草三个字,连他都听过。
"赵掌柜在方书上抄了断肠草的用法?"
"他抄了副本。副本里,咳喘方旁边多了一行小字。那行字不在原本上——是他自己加的。"
叶问药点了点头。
"孙掌柜知道吗?"
"他知道。"
"他为什么不报官?"
"因为他不敢。赵掌柜手里有他的把柄。"
"什么把柄?"苏青衣顿了一下。她的目光从叶问药脸上移开,看向远处的山。
"苏青衫的绳子。"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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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5日 03:15OP道士下山: 草乌后传 5
杂谈感悟随笔
五、绳子
叶问药的脚步停了。
"什么绳子?"
"我哥摔下悬崖那天,绳子是断的。"
"绳子老化了?"
苏青衣摇了摇头。
"绳子是新换的。换绳子的前一天,孙怀安去镇上买了一捆麻绳。我哥用的那根,是那捆里最粗的一根。"
"然后呢?"
"那根绳子,在崖顶的石棱上磨断了。石棱很利——但麻绳不该一磨就断。"
叶问药蹲下来。他看着地上的土路。路面上有马蹄印——苏青衣那匹白马留下的。深浅一样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绳子被人动过手脚。"
"我没有证据。但孙怀安知道。"
"他怎么知道?"
"因为他那天也摸过那根绳子。采药之前,他检查过绳头——绳头的麻丝切口,是齐的。不是磨断的。是割过的。"
"割了多少?"
"割了一半。剩一半。承重的时候,前几下没事。磨几下,就断了。"
叶问药站起来。
"谁割的?"
苏青衣看着远处。山在雾里。雾在山里。分不清哪是雾哪是山。
"赵掌柜。"
"赵掌柜?他为什么?"
"因为他想要方书。方书该传给我哥。我哥死了,方书就该传给孙怀安。但孙怀安是赵掌柜的人——赵掌柜把他安插在落霞镇,就是要他拿到方书。"
"孙怀安是赵掌柜安插的?"
"孙怀安三年前就认识了赵掌柜。赵掌柜收留了他,教他做药材生意。后来赵掌柜把他送回落霞镇——回林家药铺当徒弟。"
叶问药沉默了。
风从山里吹过来,吹起苏青衣的衣角。她的衣角上,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兰花已经褪了色。
"孙怀安知道赵掌柜割了绳子?"
"他怀疑。但他不敢确认。因为他确认了,就得承认——是他把绳子递给我哥的。"
"那他为什么不说?"
苏青衣终于转过头来。她看着叶问药的眼睛。
"因为他说了,我就会杀赵掌柜。杀了赵掌柜,官府会查。查到绳子,就会查到他。他虽然没割绳子,但他递了绳子。"
"递绳子的不偿命。"
"但在他心里,他偿。他亲手把绳子递给了一个要去悬崖边采药的人。那条绳子是断的。"
叶问药看了她很久。
"你不恨他?"
"恨。"
"那你为什么还来找他?"
"因为恨他不等于要他死。"
苏青衣把瓷坛从怀里取出来,抱在胸前。
"我哥的碎骨。埋在药铺底下十年了。我带他回家。"
"回哪个家?"
苏青衣没有回答。她抱着坛子,牵着马,往镇里走。
叶问药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很直。直得像竹子。但竹子是空的——她不是。她是满的。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周半壶凑过来,小声问:"道长,她是什么人?"
叶问药把那个装着断肠草的纸包,收进药篓里。
"一个比你欠得更多的人。"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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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5日 03:18OP六、夜
当天夜里,叶问药没有上山。
他住在孙掌柜的药铺后面。小屋里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盏灯。灯是豆油灯,火苗很小,照亮不了多少地方。
苏青衣住在隔壁。隔壁更小——只够放一张窄床和一只箱子。
夜半,叶问药睡不着。他坐在屋檐下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着药铺后院的小药圃。药圃里种着几株薄荷、半夏、车前草,都蔫蔫的。
隔壁的窗亮了一下。然后灭了。
然后又亮了。
叶问药没有动。他知道苏青衣也没有睡。
过了很久,苏青衣推开了门。她站在门口,月光落在她身上。她的头发散了——白天束着,现在披着。月白衫子换了一件旧的,袖口打了补丁。
"你也没睡。"
"嗯。"
"我吵到你了?"
"没有。灯亮了三下。"
苏青衣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
"你学过医?"
"学过一点。"
"我有一个方子,怎么都配不齐。咳喘方,麻黄三钱、杏仁二钱、甘草一钱——但总差一味引药。方书副本上写着引药名,但被墨迹盖了。我看不到。"
叶问药想了想。
"盖墨的引药,是细辛。"
苏青衣转过头来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咳喘方用细辛做引,是道家方书的规矩。你师父林半仙的方书,源头是道医一脉。道医咳喘方,引药必是细辛。但细辛有忌——用量不过钱。过了钱,细辛也是毒。赵掌柜在副本里盖掉引药名,不是不让你看,是不让你知道用量。"
"他怕我知道用量?"
"他怕你知道——他的咳喘方里,断肠草的用量,正好是细辛的替代量。他用断肠草替代细辛,用量相同,但断肠草不治咳喘,只让人虚。你若不懂细辛的用量,就看不出他在用断肠草替换。"
苏青衣的手攥紧了。月光照在她的指节上。指节发白。
"道长。"
"嗯。"
"你叫什么?"
"叶问药。"
"叶问药。你下山多久了?"
"不到一年。"
"不到一年,你怎么懂这么多?"
"我师父教了十三年。"
苏青衣沉默了一阵。
"你师父……还在山上?"
"在。"
"我想上山。"
叶问药看着她。
"上山做什么?"
"学药。我学了三年,还差太远。方书副本不够用,引药用量我不懂,断肠草和细辛的区别我看不出。我要学。"
"你学药,是为了报仇。"
苏青衣没有否认。
"赵掌柜害死了我哥,毒了镇上十三个老人。我不学药,杀不了他。学药,我才有办法揭他。"
"你想怎么揭?"
"我去县衙告他。但告他之前,我得有证据。证据就是药方——我要配出正确的咳喘方,和赵掌柜的方子对比,证明他在细辛的位置上用了断肠草。"
叶问药点了点头。
"可以。但你不用上山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教你。"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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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5日 03:19OP七、刀
第二天一早,叶问药没有义诊。
他带着苏青衣和周半壶,去了赵掌柜的县城。
白马走得快,叶问药走路——他不骑马,也不会骑。周半壶跟在后面,背着两只药篓,一只是自己的,一只是叶问药的。
走了大半天,到了县城。赵记药材铺在东街最热闹的一段。铺子很大,三间门面,招牌是黑底金字。门口停着两辆马车,伙计在搬药材。
叶问药站在铺子门口,看了一阵。
"赵掌柜在吗?"
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一个道士,背着药篓,灰布道袍,像要饭的。
"你找赵掌柜做什么?"
"买药。"
"买什么药?"
叶问药从药篓里取出那个纸包——断肠草的碎叶。
"退药。你们卖的咳喘药里有这个。"
伙计的脸变了。他转身跑进铺子里。过了一阵,一个中年人从铺子后面走出来。穿绸衫,戴玉扳指,手里盘着两核桃。
"谁要退药?"
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"你就是赵掌柜?"
"正是。你是什么人?"
"一个道士。"
赵掌柜笑了。笑得很从容。
"道士也来买药?"
"我不买。我来还你一样东西。"
叶问药把纸包递过去。赵掌柜接了,打开看了一眼。他的手没有抖。但盘核桃的手停了。
"这是断肠草。"
"我知道。你铺子里的咳喘药里掺的。"
赵掌柜把纸包合上,还给叶问药。
"道长,你认错药了吧。断肠草和金银花,叶子很像。"
叶问药摇了摇头。
"断肠草叶面有蜡质,对光看有反光。金银花没有。你铺子药渣里的碎叶,我看了。有反光。"
赵掌柜的脸上,笑意没了。
"道长,你从哪弄来的药渣?"
"落霞镇。十三个老人吃了你的咳喘药,越吃越虚。我去翻了他们的药渣。"
赵掌柜沉默了一阵。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伙计。
"关门。"
三间门面的门,一扇一扇关上了。铺子里只剩四个人——赵掌柜、叶问药、苏青衣、周半壶。赵掌柜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。刀不长。一尺半。刃很亮。亮到能照见人。
"道长。你一个人来我的铺子,退药?"
"三个人。"
"三个人也一样。"
赵掌柜把刀放在柜台上。刀刃朝外。
"你知道断肠草掺在药里,又能怎样?你告到县衙,县太爷吃我的药、穿我供的布、住我修的房子。你觉得他信你一个道士,还是信我赵某人?"
叶问药没有说话。苏青衣上前一步。
"赵掌柜。你不只是掺了断肠草。"
赵掌柜看见苏青衣的那一瞬,脸色变了。不是白。是青。
"你……你不是……"
"没死。"
苏青衣的声音很冷。冷到像冬天的河。
"十年前你说我死了。我没死。"
"你怎么——"
"绳子的事,我知道了。"
赵掌柜的手,碰到了刀柄。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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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5日 03:20OP八、血
药铺里很静。
赵掌柜的手搭在刀柄上。他没有拔。但他的手指在动。一下。一下。像在数什么。
叶问药也在数。他数赵掌柜的呼吸。七下一吸,九下一呼。太快了。正常人是四下一吸、六下一呼。赵掌柜的心跳,至少快了一倍。
"赵掌柜。你不用拔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拔了刀,也杀不了三个人。"
"我杀一个就够了。"
"杀谁?"
赵掌柜的目光落在苏青衣身上。
"杀她。她死了,就没人知道绳子的事。"
叶问药往前站了一步。他站的位置,刚好在苏青衣和赵掌柜之间。
"你知道绳子的事,不是苏姑娘告诉我的。"
"那是谁?"
"孙怀安。"
赵掌柜的手停了。
"孙怀安说了?"
"他没说。但他的脸说了。"
叶问药的声音很平。"你刚才看到苏姑娘的时候,脸是青的。但孙怀安看到苏姑娘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白的人是心虚。青的人是心狠。你心狠——因为你早就想过要杀她。"
赵掌柜笑了。笑得很短。
"道士,你很聪明。"
"我不聪明。我只是怕死。怕死的人,眼睛比聪明的人多两双。"
赵掌柜的手,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"你想怎样?"
"药渣里的断肠草,你要给落霞镇十三个老人赔药、赔钱。"
"然后呢?"
"绳子的事,苏姑娘要报官。你受什么罚,由官府定。"
赵掌柜摇了摇头。
"道士。你太天真了。"
他拔了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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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很快。
叶问药没有拔剑。他腰间没有剑——他从来就没有剑。他只有一个药篓。
赵掌柜一刀劈过来的时候,叶问药侧身。刀从他袖口前两寸的地方划过。风带起了他的衣袖。
第二刀。横的。从左往右。
叶问药往后退了一步。刀尖从他肚子前三寸的地方扫过。他的药篓被刀背蹭了一下,竹篾发出一声脆响。
第三刀。
赵掌柜第三刀是往下的。从上往下。对准叶问药的肩膀。
叶问药抬起手。
他手里多了一根银针。
银针不长。三寸。但赵掌柜的刀,落在了银针上。
刀刃和银针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极细的响——像蝉鸣。
赵掌柜的手臂一麻。刀从手里脱了出去。
"合谷穴。"叶问药说。"你右臂酸麻,拿不住刀。"
赵掌柜退了两步。他的右手在抖。不是疼——是麻。从虎口一直麻到肩膀。
"你……你用银针?"
"我不用刀。我用针。"
赵掌柜的左手去够地上的刀。但苏青衣先一步把刀踢开了。刀滑到柜台底下,撞在药柜腿上,叮的一声。
"赵掌柜。"
苏青衣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"绳子是你割的。断肠草是你掺的。我哥死了。镇上十三个老人被你毒了。你今天拔刀杀人,又添一条罪。"
赵掌柜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他怕的不是苏青衣。他怕的是自己知道的一切,被别人知道了。
"你要怎样?"
"我不杀你。"
"那你要怎样?"
苏青衣站起来。
"你去县衙。自首。绳子的事、断肠草的事,你自己说。县太爷信不信你,我不知道。但你不说,我就替你说——我说的版本,和你的版本,不会一样。"
赵掌柜瘫坐在地上。
叶问药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他从药篓里取出一个纸包——甘草。
"吃。"
"什么?"
"甘草。解你手上刀毒。你的刀上有锈。锈入伤口,三日后溃烂。甘草煎水外敷,七天可消。"
赵掌柜看着那包甘草。他看了很久。
"你救我?"
"我救不了你。我只是治你的伤。罪是你的罪,伤是你的伤。治伤是我的事。定罪不是。"
赵掌柜的手,接过了甘草。 -
香山猪头四 10月5日 13:43
故事是好故事。文字干净利落。语言流畅。逻辑上略有乱。不过乱就乱吧。若是初写,只管继续写就好了。写作首先是要写,写了自己过瘾就好。别人喜欢不喜欢,读来感觉如何,这些除非是要用来卖钱,不然都可以不理会。现在很多人读书其实都是图爽,不爽还不读。爽了起来才拿出点兴趣发掘一下矛盾不矛盾,逻辑不逻辑。故事关于中药,以前写这种不是专业人还真写不来,现在要写,利用网络利用AI一查,资料一大堆,还是可以加以利用的。这种故事我是不敢写的。哈哈。最后只说,只要想写就继续写,就算是那些名著作家也不是每一个作品都是名著。只要写出过一个名著,那些其实很烂的老作,也可以变得读来顺眼顺喉。不要在意太多。转告朋友,继续写吧。只要想写,能写,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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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
10月5日 23:28OP九、走
赵掌柜去了县衙。苏青衣跟着去了——她要作证。周半壶也去了——他是人证。
叶问药没有去。他回到落霞镇,继续义诊。逢三六九。不收钱。
一个月后,县衙的消息传回来。赵掌柜判了。不是死罪——断肠草没毒死人,只是让人虚。绳子的事没有直接证据——只有孙怀安的口供。孙怀安承认他怀疑过绳子被割,但没有报官。
判了流放。三千里。岭南。
赵掌柜被押走的那天,苏青衣站在县城的街口看。她没有哭。也没有笑。
赵掌柜走过她面前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"苏姑娘。"
"嗯。"
"方书……副本上被我盖掉的引药名。是细辛。"
"我知道了。"
"用量呢?"
"不过钱。"赵掌柜点了一下头。他的手在枷锁里动了一下——像是要摸什么东西。但枷锁锁住了。
"你哥……是个好人。"
苏青衣没有回答。
赵掌柜走了。走了很远。走到街尾的时候,他回头了一眼。
苏青衣还站在那里。她的背影很直。直得像竹子。竹子是空的。但她的背影不空。 -
蓝莓
10月5日 23:29OP十、还
孙怀安没有走。
他还在落霞镇。药铺还是那间药铺,门还是那扇门。但门上多了一块牌——
林氏药铺 · 义诊逢三六九
牌是苏青衣挂上去的。字是她自己刻的。刻得不好看。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第一次握笔。
孙怀安问她:"为什么不换个牌子?林家药铺早就不是林家的了。"
苏青衣看了他一眼。
"是林家的。方书是林家的。方子在林家的后人手里。"
"谁是后人?"
"你。我哥把方书传给你了。"
"烧了。"
"烧了原本,副本还在。"
"副本是你抄的。"
"我抄的,也是林家的。林家的方子,从你手里出去的,就该从你手里传回来。"
孙怀安没有说话。苏青衣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本子——泛黄的、卷了边的、角上沾着墨迹的方书副本。她放在柜台上。
"还你。"
"我不要。"
"你不要也得要。你是林家药铺的大夫。你不当,谁当?"
"我……我配药害过人。周半壶的草乌酒——是我替赵掌柜卖的药材。"
"周半壶的草乌是他自己上山挖的。不是你的药材。"
"但咳喘药——"
"咳喘药是赵掌柜配的。你卖。你有罪。但你活该的罪,和方书无关。方书是无辜的。方子也是无辜的。药铺是无辜的。"
孙怀安蹲在柜台后面。
"青衣。"
她没有纠正他叫她的名字。
"你恨我。"
"恨。"
"那你为什么把方书还给我?"
"因为恨你的人,不一定是不要你的人。"
孙怀安抬起头。
苏青衣站在柜台外面。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照在她半边脸上。另外半边是暗的,亮的半边有泪痕。暗的半边没有。
"你走了十年。我恨了十年。但十年里,我学医不是为了杀你。是为了……"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"……有一天你回来了。落霞镇还是有大夫的。" -
蓝莓
10月5日 23:30OP十一、留
叶问药在落霞镇待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他教苏青衣辨药、辨脉、配引药。苏青衣学得快——比孙怀安还快。叶问药有时候怀疑,她是不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。
但苏青衣和孙怀安不一样。
孙怀安学医的时候,手是稳的——稳到像焊在手腕上。苏青衣学医的时候,手也在抖。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她每一副药配出来,都要和自己心里的恨较一回劲。
叶问药看出来了。
"青衣。"
"嗯。"
"你配药的时候,手在抖。"
"我知道。"
"为什么抖?"
"因为我在想赵掌柜。每想一次,手就抖一次。"
叶问药把她手里的药碾接过来,替她碾了两下。
"你想他,手就抖。抖了手,药就不准。不准的药,和赵掌柜的药有什么区别?"
苏青衣的手停了。
"你恨他。该恨。但他不配占你配药的手。你的手是治病的手,不是恨人的手。恨人的事,交给脑子。配药的事,交给手。手不要掺和。"
苏青衣看了他一眼。
"道长。你多大?""十六。"
"你才十六,怎么懂这些?"
"我师父六十七了。他教了我十三年。我替他活了十三年。"
苏青衣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。轻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叶问药看见了。
三个月里,她一共笑了四次。
这是第四次。
三个月后,叶问药要走了。
他想回清虚山。师父说的,十年后回来。但他在落霞镇待了不到一年,离十年还差九年。
他还有九年的路要走。走的那天,苏青衣站在药铺门口。
"你去哪?"
"回山。"
"什么时候回?"
"九年后。"
"九年太久。"
"九年后我会回山。"
苏青衣从药囊里取出一样东西。一根银针。三寸长。针尖极细。是她自己磨的——用落霞镇后山的白玉,磨了三天三夜。不是银的,是玉的。玉比银硬,扎穴更准。
"给你。"
叶问药接过来,看了看。
"玉针?"
"你替我教了三个月。我没什么好还的。这根针,算谢礼。"
叶问药把玉针收进药篓。
"谢什么?你教我,我教你。算不清。"
"算不清就不算了。"
苏青衣退后一步。
"道长。九年后回山,再来落霞镇。我在。"
"你在做什么?"
"义诊。逢三六九。不收钱。"
叶问药点了点头。他背着药篓,往山上走。周半壶没有跟——周半壶留在了落霞镇,给孙怀安当药工。三年学炮制,三年后出师。逢三六九义诊,磨药、递药、烧艾绒。
叶问药走到半山腰,回头。
落霞镇在山脚下。药铺的招牌在日光下泛着旧色。门口有两个人影——一高一矮。
高的是孙怀安,矮的是苏青衣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
但都站在药铺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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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年。
九年很长。长得能让一棵松树长高三尺。长得能让一个孩子学会认药。长得能让一道伤疤从红变白。
但九年也短。短到一个人背着药篓走九年的路,回头一看,药铺还在那里,人还在那里。
她等了他哥哥十年。
她等了孙怀安十年。
她不介意再等叶问药九年。
因为有些东西,值得等。不是因为等的那个人好。
是因为等的时候,你也在走。走到有一天他回来了,你站在药铺门口,手不抖了,心不恨了,药配得准了。
到那一天——
你不用他教你什么了。
你教你自己了。
(待续:下山十年路:雨中无伞) -
蓝莓
10月9日 15:39OP卷三 水银
一
雨。
大雨。
大到连雨都看不见了。只有白。天地之间全是白的。
叶问药蹲在一棵死槐树底下。树早枯了,枝杈伸向天,像一只被雨打湿的手。他也湿。道袍贴在身上,底下是皮,皮底下是骨头。冷。很冷。
但他不走。路看不见了。往前一步可能是路,也可能是田。田里灌满了水,漫过膝盖就站不住。
师父说过,雨大的时候不要走。走错一步,命没了。命没了,药也白采了。
他等。
等的时候,他把药箱打开看了一眼。药箱是柏木的,不大,刚好一个人背。里面分着格:草药格、针具格、纸笔格、银钱格。
草药格里有甘草、白术、细辛、桂枝。细辛只剩三钱。干姜用完了。这是下山时师父给的。
师父说,细辛是救急药,多带些;干姜是常用药,自己在路上补。银钱格里有几块碎银和几十文铜钱。不是师父给的——是师父临走时从柴房里翻出来的,说"这是你师祖留下的,原本留着给你娶媳妇的,但你用不上,先拿去当盘缠"。
几块碎银。叶问药数过。不到二两。
二两银子,走十年。够不够?师父说,不够。师父还说,"不够的时候,你就知道什么叫义诊"。
雨没有停。但小了一些。他背起药箱,往桥走。
桥是石桥。旧。石缝里的青苔在雨里很滑。他走到桥中间,脚下一滑,摔了。后脑勺磕在石栏上。血从后脑流下来,顺着脖子流进领子。温的。在冷雨里格外明显。
他没有管。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布——本是包药材的——按在后脑上。血浸透了布。但流得慢了。
他站起来。继续走。
走到桥那头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 -
蓝莓
10月9日 15:40OP二
一个人歪靠在桥头的石墩上。
不是坐。是瘫。身子歪着,随时要滑下去。是个女人。二十出头。蓝布衫子,袖口卷到肘弯。手腕上有一道伤——不是刀伤,是绑伤。绳子勒过的痕迹,紫黑紫黑,一圈一圈,从手腕勒到小臂。
她没有伞。雨打在脸上,她没动。眼半睁着,看见叶问药的时候,眼珠动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叶问药蹲下来。
"姑娘。"
不应。他搭了脉。脉很弱。细、虚、快。失血。脱水。受寒。三样叠在一起。
"多久没吃了?"
"……三天。"
叶问药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干粮。自己烙的饼,硬得像石头。在雨里泡了半天,软了一些。他掰了一块,塞到她嘴里。
她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又掰一块。又塞。
"慢点。"她嚼了五块。然后不嚼了。闭上了眼。
叶问药以为她昏了。摸了脉——比刚才好了一点。不是昏。是累。人吃饱第一口的时候最困。力气全去消化了,脑子空了。
他没有叫醒她。把道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。道袍是湿的。但比没有好。
他只穿单衣。更冷了。
但不冷了。因为他在忙。忙的人不冷。 -
野夏 10月10日 21:12
@蓝莓
“连自己的剑——如果他有剑的话——都是锈的”
“他没有拔剑。”
---我懂她的意思。但,他究竟有没有剑?
草乌后传2 二、旧事
写得挺好的。叙述简洁克制。(但我阴谋论了:以为是孙怀安做了什么。)
草乌后传 (续2)三年后,苏青衣十六岁。
“十六岁的苏青衣很好看。不是那种花一样的好看——是那种竹子一样的好看。直、清、韧。”喜欢。
“孙怀安注意到了这股劲。他开始怕。怕的不是苏青衣。是自己的眼睛。”喜欢。
“他的眼睛越来越多地落在苏青衣身上。落在她磨药时的手指上,落在她弯腰捡药材时的后颈上,落在她抬头看天时微微扬起的下巴上。”
“她没有说话。她走进自己的屋子,关了门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但在孙怀安耳朵里,那声关门响了一整夜。”
写得不错呃!真话。1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