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村人 九月中午的大理山村热的有些不正常,早晚却是已经下了霜的,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,一丝风也没有,微眯着双眼远眺,似乎能清晰的看见热浪。 喇叭声已经停了,只有完全听不懂的白族话在高声交谈,间或发出阵阵欢笑,我听不懂白族话,所以只能见人就微笑,然后尽量找一个无人的角落,安静的看那离我越来越远的田园风光。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不过好在文字是统一的,所以门口的红联是能看懂的:“结缘秦晋父母命,定情八字媒妁言”,这对联与结婚的喜联是很像的,很容易就被误解。只是稍微用点心就能看明白这是订婚,之所以能有这般闲心研究对联,也确实是因为我无法融入人群,便只能用这些事来打发时间。 晃出门的时候,在大门外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是镇上医院的护士,正在逗弄一个两三岁的小孩,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,但是举止却与我往日的印象不太符合,少了一股活泼的感觉,仔细看去,她的左手左脚一直不曾动过,似乎是偏瘫了一般,只有右手拿着气球在逗弄小孩,虽然也是满脸笑容,却总是会悄悄地湿润眼眸,满脸向往地看一眼院子里贴着“宜室宜家”的红联。 人来人往,却没有人注意,我正要上前打招呼,却被一个满身破烂的人抢了先,这个人我也认识,是村里的傻子,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兄无弟,政府给他在村里盖了房子,但他却从来不肯在里面过夜,永远在日落时分抱一床旧被子到村外野地过夜,天亮时分又将被子抱回家,这样的人,一直都被称呼为“守村人”的。 其实村里的人都不喜欢靠近他的,因为他太脏,似乎多年不曾刮过胡子,衣服也就那么一两套,还总是灰尘泥泞,所以人们看见他都会远远避开。 他蹲在护士身边笑着说些什么,护士初时也在下意识地躲避,却不知为何,不过几分钟,她又湿了眼眶,肩膀一耸一耸,应该是在哭,我却是有些不好意思靠近,毕竟一个女孩子哭泣,本就不该作为热闹去看。 更何况,我只是作为这户人家亲戚的女婿,本就是一个外地人,不管是护士还是这位“守村人”都不是这户人家的主人,我甚至连他们叫马上名字都不知道。 知道女孩子是护士,是因为我女儿小时候生病的在镇医院是她帮忙打的针,知道这位衣衫褴褛的老人是“守村人”也是因为他日日都会从我岳父家门口路过,也是听妻子介绍过而已,所以,见到女孩子在哭泣,我更不好意思,只能假装不经意间出门向田地走去。 望着漫山遍野还没有收割的玉米,闻着秋后泥土的芬芳,叼一根狗尾巴草,找了个避阳的斜坡舒服地躺下,看云舒云卷。 “守村人”不知何时在我身边坐下了,开口用带着白族方言的普通话跟我打招呼,伸手找我要了一支烟,讪讪地笑着,抽完烟就起身走了。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似乎有些不协调,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协调,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。他的身影即将在转角消逝时,我看见他停下了脚步,似乎伸出右手在胸口揉着,可能是哪里不舒服,赶紧迎了过去打算搀扶他一把。 可是他没有给我搀扶他的机会,只是给我一个和善的微笑,尔后亦步亦趋地向村外走去,反正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与他也不熟悉,既然他不想要我的帮助,所以我也就不再自作多情,订婚的那户人家是妻子的三奶奶,此刻流水席已经开席了,我也得过去吃饭了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,护士起了身,我才发现她并没有偏瘫,手脚便利的很,原来刚才只是我的错觉,我在心底哑然失笑。 熬到日暮时分,妻子女儿也都吃过了饭,一起散步回家的路上,提起了那个护士,妻子告诉我说那个护士在两年前查出了脑瘤,做完开颅手术后左手左脚有些偏瘫,和未婚夫的婚事就此告吹,护士的工作也一并没有了。 我忽然感觉心底有些发寒,因为方才我亲眼看见那个曾经的护士进去的时候腿脚便利,没有半点偏瘫的痕迹,反倒是那位“守村人”的左手左脚似乎有些不得力,原来刚才并不是我看错了,而是在我记忆里他的腿脚都是好好的,只是刚才他离开的时候步履忽然间就有些不协调。 我在心底有了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想法,却一句话也不敢说,为了求证我的想法,我问妻子的胃还疼不疼,因为妻子五年前查出胃有毛病,妻子白了我一眼,说自己的胃早就没问题了,只是偶尔吃的多了会有点撑,休息一会就好了。 回到家我就觉得很困,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梦里面那个满身褴褛地老人满脸笑容,用纯正的普通话一直在重复什么,仔细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,“世间悲苦,皆由我渡;人间喜欢,与我何干?”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,孩子拉着我和妻子要出去散步,正好遇到他抱着被子从家门口路过,他递给我一个微笑,默默向村外走去,似乎背更驼了几分。
半生半梦
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您有用,请随意打赏。您的支持将鼓励我继续创作!
创作者 半生半梦 尚未开启!打赏功能为了鼓励分享而设计。
详见 天涯打赏功能说明